天行采访_音乐家资源音信_雅昌音信

春节刚过,因出席2009双城双年展闭幕式到访香港,得空看望久未谋面的老校友林天行,走进他在工厂大厦里的画室,窗里窗外花团锦簇,美不胜收,让人在南方反常的寒流中顿感春意。老友的笑声依旧爽朗,茶过三道之后,和过去一样,话题仍然离不开艺术。难得在都市的喧闹中寻得这样一个潜心做画的人,不访坐下来,倾听他讲述画里画外的故事。

1、画荷花

孔:从题材来看,古今中外有哪些画荷花的画家,谈谈你对他们的认识?

林:我所接触到的最早在画中出现荷花的是秦汉时的画像砖和壁画,主要以线描的形式为主,到隋唐时代的敦煌壁画中就大量出现莲花形象,色彩浓郁天真烂漫

孔:这可能是与佛教兴盛有关。

林:到了宋代,从目前发现的传世文献来看,就有很多成熟的荷花作品了。这个时期的工笔重彩是中国历史上最高峯的时期,例如无名氏的工笔重彩《出水芙蓉》,画得像牡丹一样雍容华贵、技巧工致细腻、生动逼真;明代陈淳、徐渭的墨荷,两人的风格绝然不同,陈淳的荷潇洒飘逸中带着浑然天成的自在富贵,而徐渭则可以说不是在画荷,是以荷画人生,把荷花升华到另外一个境界了,很真切,既不华贵也不优雅,却有生命坎坷沧桑之意。清代有八大山人、赵之谦、吴昌硕,再晚有齐白石,把赵之谦从篆刻中衍生来的刀法,金石味十足的形式和吴昌硕的篆法画法、浑厚豪迈之情、宣泄写意、墨色苍茫的画风揉在一起,非常成熟的有种雕刻感的手法,运笔多与少、用色和线条都恰到好处,但又宛如天花乱坠,很过瘾。有时在很多墨线中突然出现一根有颜色的线,非常突出,非常大胆,这些在历史上都绝无仅有,属包前孕后的大师。

孔:嗯,他们对你都有很大的影响。

林:我最喜欢的一个大家是八大山人,他用山水画的手法来画荷,独到之处在于简练、险绝,构图布白往往在意料之外,似乎不识人间烟火,线条婀娜多姿,又苍劲有力,可谓达到超凡入圣的境界。他画荷的风格对后人的影响至今。近代张大千,他将前辈大师集成在一起,特别是八大的叶、石涛的花,加上以小篆用笔来画荷杆,他的另一类荷花是与他的山水画一样,用泼彩的方式来画的,是他自已的独特画风,浑然天成。还有谢稚柳和林风眠。谢稚柳是个鉴定家,也是书法家、国画家,他画的荷很优雅却又厚重,这两种质量很难得的结合在一起,也是我喜欢的风格。林风眠是以西洋画画法来画荷,但意境却是中国的。

孔:这些都是中国历史上的画荷大师。而在西方画荷花的人则不多见,除了莫奈的那幅《睡莲》,还有鲁索画的荷花。

林:可能荷还是中国文化的象征,在没有人类的时期就有了荷花,据史书记载,洪荒时代,荷花还救了人类。荷浑身都是宝,千百年来人们用尽词汇去赞美它,歌颂它。早在西周开始就不断出现有赞美荷的文字,如《周书》、《尔雅》、《诗经》、曹植的《芙蓉赋》中有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北宋周敦颐的《爱莲说》中有出淤泥而不染。佛教中用荷花来象征圣洁,它代表了永恒、生生不息,是不可被亵渎的。

孔:荷花之所以成为中国千百年以来文人墨客崇尚的题材,就在于它与西画中物质的荷花不同,中国人骨子里认识的荷花是象征性的、拟人化的;精神层面的:代表理想的、志气的,不是颓废的东西。用于寓意美好向上的人生,赞颂顽强的生命。

林:在传统花鸟画中最常见的就是梅兰竹菊与荷花、松柏,来来回回的各种风格流派经过千百年的锤炼、演变,该想到的该尝试的都有了,技巧已经非常成熟,变成了符号,而且还有画谱,比如画梅、画荷、画兰花都需按特定的步骤,画兰花的画法是一笔长,二笔短,三笔破凤眼,这样程序化是一种方法的传承,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体系,让后人有法可依,但同时也禁锢了中国画的发展。

孔:在你画的荷花中看到了这些大师的影子,又不愿一味走重复大师们的老路,你是如何跳出来的?

林:这要从对我很有影响的周思聪老师说起,她画的荷是在造境,造一种气氛,这在历史上是没有的,一种时代的气氛,一种她个人的气氛,有一种凄凉的美,看她的画可以读到她的人生,能让人动情而珊然泪下。我觉得周思聪老师是中国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女画家。我在中央美院读书的时候经常去她家里请教,她的先生卢沉教授也教过我,那时候美院老师都很艰苦,住的地方很小,但是和学生打成一片,常常聚在家讲艺术谈人生,他们的待人接物对我们也都有影响。

孔:对,所谓画如其人是中国画中追求的境界。

林:国画中讲的三种境界,我的演义是荷是荷、荷不是荷以及荷还是荷,讲的也是人生三个阶段。

孔:你一直以山水画为主,代表作有《陕北系列》、《新界景象》、《西藏组画》,这些使你成为知名的重彩画家,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画荷的?

林:我在七十年代开始画荷,前些时回老家找出13岁少年习画时的一张荷花,可以说我从小就喜爱荷花,在八十年代末重拾起来,一直在研习阶段,中间经过移民香港、北上求师、名山采风、海外交流,到2000年的时候,悟出荷可以代表人生,从春叶夏朵到秋天的残荷、冬季的老死,循环往复,千年轮回,生生不息。人的一生何尝不是如此,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各个时期各种体验,都在这画里表现出来。而画荷对我来讲也是一种人生修练。

2、写人生

孔:从你的荷花系列画展来看,天行之荷、天行荷到现在的这批荷天荷,是否代表了你这种人生感悟的不同境界和阶段?

林:以前我习画时,求的是画得真、画得像、重技巧、像八大山人、张大千那样,有自己的独特风格,在样式上也有变化,应该说那是荷是荷的阶段。我的这三批画都是在荷不是荷的语境中行走,超越在画荷之外,是在写人生。它们对应的不仅是我的人生,还包括众生相。每张画都在写人生日记,每个人每一天的状态、遭遇、处境、心情甚至身体都在变化。所以在我的画中可以读到生命的承转起合,有快乐、喜悦,也有苦痛、悲哀,有雍容华贵、也有平凡自在。

孔:回想你的人生经历,家乡那座莲花峰是一个引子,埋在你的潜意识里,在你的生命旺盛期不经意地点燃,一路下来,快到知天命的时候了,所以天荷也正是你当下人生阶段的写照。

林:是的,能够把一种爱好一直坚持到今天,也获得了一定的社会认同,还与生活生存融为一体,既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出路,可以说是一种幸福了,我想在画中的每一笔都带着感恩的心态。

3、从传统中出走

孔:你15岁时习艺,先是师学名家,后到美院进修,接受学院派的教育,面对传统的博大精深。说实话,很多人都被压迫得无所适从,苦并痛着。而你则通过对西方绘画的借用,走出一条特立独行的出路来,这跟你的香港身份有直接的关系吗?

林:在我13岁时,学美术的舅舅见到我喜欢画画,给了我一本《黄宾虹语录》,如获至宝,第一次被里面讲述的东西吸引了。虽然大部分理论都看不懂,但对他所讲技巧,特别是提及的那些大师的名字很感兴趣。什么顾恺之、李思训、吴道子、荆浩、关仝、范宽、李成等等,这些名字都很奇特,就像武林高手的名字一样,崇拜热情和现在的追星族不相上下。从此知道了郭熙的卷云皴;范宽的雨点皴;董源、巨然的披麻皴;李唐的斧劈皴;马远、夏珪的拖泥带水皴;米芾的米点皴和云林的折带皴等各种皴法的来源。高远、深远、平远──三远透视法构图以及屋漏痕、锥画沙线条、不齐而齐、乱而不乱。墨破色、色破墨等,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的传统理论和技法。那时起这些大师们的影子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成了我追求艺术的目标。因此起点很重要,它让你一下子站到了大师的肩膀上。的确,在我们那个时代还是很重视传统的,我习画时跟随的老师大多是70岁上下的人了,属于民国时期过来的人,他们本身除了有扎实的功底以外,学识修养也很深厚,琴棋书画、篆刻、中医武术,样样精通。那个时代的人,都有着一种儒雅淡然的情怀心境。

孔:所以你也练过武术,打少林拳?

林:对,现在我还练瑜伽和太极拳。因为我出生在63年,成长在文革时期,父母是教师,被批斗,从小看不惯那种学生打老师、丧失师道尊严的行为,所谓自立立人,有武功就不会受欺负,不会挨打,还能行侠仗义。所以,我从小就拜师学艺,希望能文武双全吧!那时还很刻苦,早上4点半就起床练功,求知欲也很强,这也是我一直到现在还坚持做的另一事情。

孔:实际上,武术也是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和绘画异曲同工。

林:中国画和书法中的运笔、章法与武术是相通的。比如说中国书画讲气韵生动和一个松字,太极瑜伽的要求都一样。

孔:所以你从小在这种国学环境中受熏陶,虽然文革的破旧立新,使中国传统文化的承习出现断层,却对你没有丝毫影响。直到84年从福州移居香港,当时还是英属殖民地,西方文化对你产生了冲击?

林:从15岁画一块石头一棵树,被老师领入门,严格从基础做起,以师承为先,不停地临摹古人,直到技巧的训练可以熟能生巧,俗语开了窍,意识到不满足于所谓传统,觉得吃不饱的时候正好来到香港,当时中国大陆还没开放,很少看得到西方艺术作品,而在香港可以获得大量来自国外的信息,真正地接触西方现代主义的艺术与文化,开拓了我的视野。

孔:这时的你已经有了传统的根基,又接受了西方现代艺术的思潮,应该正是从求学中断奶,脱离到同样强烈的创作欲望里的时候,这比与你同龄的一辈人来得早。因此89年北上中央美术学院的求学之路,与其说是接受正统体系的再教育,不如说去交流观念,广结师友,励炼人格。

林:在香港呆了一年之后,凭着后生可畏的冲劲打入香港画界,在后殖民时代借着自己新移民的身份去闯荡,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在当时是凤毛麟角的,同时也认识到地域性文化的局限以及观念的保守,我是画中国画的,有南辕北辄之说,想来只有北上去充电才能有所突破和提高。

孔:而你从小在田野中玩耍形成的自由自在、豪迈粗旷的性格,在北方找到了滋养的土壤。91年去西北写生的《陕北系列》辉煌出土,看来是命中注定的。这一系列中你用西方印象派点彩技法,结合中国画的色不挨色、墨不挨墨的道法自然原则,开拓了不同凡响的现代写生之路。在当时一个南方青年能够在北京中国画研究院举办个展,并得到当时众名家一致赞赏和传媒关注,是件极罕见且可圈可点的风光事儿。

澳门威尼斯人手机版下载,林:所谓拿得起、放得下,对传统更应如此,传统固然弥足珍贵,学习则是永无止境的,如果不加选择的吸收,营养则会变成你自己的包袱,只有勇于放下而又放得下才有出路。

4、回归当下

孔:在得意之余,你没有停留在已有的成绩上,又回到香港后,95年开始创作以都市生活为题材的《景象》系列,风格独特,艺术语言自成体系,来了个漂亮的转身,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为你赢得了重彩画家的美名。

林:我是很幸运的,没有走太多的弯路就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美,自己的价值观,而这种美和价值观又具有普世性,结果就必然了。重回香港的现实生活,审美的观念和敏锐度不同以往了,很快发现身边生活和周围习以为常的美,以前被忽略了,我要用我的画来展现它,来定义我眼中的香港。香港是个自由民主的社会,包容开放而有活力,你可以自主自我地创作,没人管你,是香港让我今天成为了一个重彩画家。借用西方的构成、现代观念把国画传统消解掉,这可能在当时的大陆很难做得到的。

孔:是香港这个社会给了你身份的认同,因为你也认同了这个社会。

林:其实古代的画家画的就是他身边的山水,到过黄山写生的人都知道那些画谱中讲的皴法晕染,完全是自然的真实写照。虽山川依旧,但时过境迁,剩下的只有与我们现代人生存社会相脱节的士大夫文人情怀,带着传统的有色眼镜来看当下的世界,那是自欺欺人、逃避现实的态度,关注当下、回归本体才是对传统最好的继承。

孔:用现代构成加重彩,结合传统笔墨、现实符号来描绘现代都市和现代生活,既写实又写意的,甚至有超现实意味在里面,让人有无限想象的空间,恐怕在中国画历史上你是第一人。

林:而我还在不断否定自己,调整自己来适应变化中的现实。

5、天荷

孔:2000年以来,这10年内,你三度远赴西藏写生,舍命纵情山水的同时,也在画荷花,与你的重彩山水齐步走,可以说画风成熟,一步到位。这岂不是重复了开头讲的大师的足迹,山水优则荷吗?

林:画荷的确与画山水一样,是在一边学传统,一边消解传统。我画荷花的时候常常会联想到西藏,如神山圣湖、彩虹旷野。可能是因为西藏和荷花都与佛教有关系吧,地理的高原与心灵的高地,都是我此生用全部身心向往的地方。唐人张璪讲: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创作就应该由心里出来的东西。

孔:在你这批近百张的天荷中,手法仍然是不求具像细节,用结构产生空间,用色彩渲染气氛,用线条勾划符号,多层次重迭在一起,表现多情境多情绪的融合,让我看到更多的是知天命的空无和沧桑。

林:我之所以从来不用写实具像的手法来画荷,是因为我认为瞬间的东西才是最真实、最动人的。抓住瞬间意念中的火花,把我注重的情绪表现出来,把生命的本体表现出来,是我始终孜孜以求的东西。天荷讲的就是灵感,我在作画时寻找,你在读画时感悟。

孔:灵感也是可遇不可求,可体会不可言传的。眼睛看到的是荷杆荷叶的纠葛缠绵,荷花墨色的浓淡干湿,空间构成的层迭交错,留白处则引人到画外,此时脑海里闪过《石涛画语录》中的一句话:混沌里放出光明,说的正是天荷。

访谈者:孔雁

深圳城市建筑双年展组委会办公室副主任

深圳市艺术研究会秘书长

《中国艺术收藏年鉴》主编

2010年4月20日

《天荷》 2010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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