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美妙的回忆,在风中_艺术家资讯_雅昌新闻

我走我跑我停下来孩子你是干什么啊?妈妈月亮老跟着我

熊秉明《静夜思变调》摘录

澳门威尼斯人手机版下载,此刻的窗外,晴雪。而当我再次读到熊秉明先生这些诗句的时候,老人已经永远不走不跑停下来了十二天前辞世于巴黎,一直在走在跑的熊先生,也许真的疲倦了,疲倦了他的诗人之旅,哲思之旅,雕刻之旅,绘画之旅,书法之旅与写作之旅。我相信,澄明如月的熊先生一定与月亮为伴了。月亮终于追上了这位不知疲倦的老人。
我见到过不少老人。而熊先生是让我喜欢的一位,在敬重中的喜欢。尽管我的阅历,学识、年辈等等都与老人差距悬殊,可是不知为什么,从第一次读到老人的文章,便被他所吸引。上个世纪90年代初的初识,很快便与老人成了忘年交。我喜欢熊先生那微笑着的面庞和平易又冷峻的神情。作为东方人,熊先生的个头似乎有些矮,但他那富于雕刻感的脸显示出他的教养与睿智,仿佛还有几分像毕加索,那种艺术家与学人相混合的气质,足足自证了他的尊严。
第一次见到熊先生,是他回到中国办书道班的1992年。那时,我受聘在《中国书法》杂志做编辑,因而也借便参加了研究班。期间我聆听了熊先生的一些讲座,深深折服他的贯通中西的学养:专深而通透,平实而精警。在那个时期,熊先生让国内书界换了一种眼光来看书法,不管你对他的观点与方法有何看法,你都得承认熊秉明先生对于国内的书法学建立有一定的启示作用。
十年的缘份,我从老人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几次见面,都会谈到艺术。大多是我这个晚辈向他请教。先生虽然学过哲学,但谈论艺术时却像聊天,并不故弄玄虚,于平常的话中深寓着哲理和独见。比如,一次谈到黄宾虹的山水画,他说,黄先生的话有些罗嗦,说得多了些,他的一些写生还好。虽然我不一定十分同意熊先生的意见,但是,我仍然十分佩服熊先生的艺术感受力与淡而浓的表述。相比于一些谈论理论夸夸其谈,而涉及艺术如背诵教科书,或审美眼光令人不敢恭维的艺界名人、理论大腕来,熊先生的直指人心,妙搔痛痒处,不免令人赞佩而发出会心一笑。
熊先生名望很高,却从不摆名人架子,真切平易、散散淡淡,我以我有限的接触和了解,深深感受到老人是活到了相当境界的那种人,他活到了生命的一个澄明灵透的层次上,宠辱不惊,名利不夺,甘淡如饴,平实自然。在我眼中的熊先生,其深心所认者,道家庄子之思也。
认识熊秉明先生之前,曾从友人处借读其所著《中国书法理论体系》一书,当时国内买不到该书,很是遗憾。后来见到熊先生提起此事,老人便从巴黎给我寄来了一本香港版的书,我如获至宝,记得这是1994年的事。
在我最爱读的书中就有熊先生所著《关于罗丹熊秉明日记择抄》一书。那是一个实践家和理论家合一的人才可能写出的书。熊先生的审美之眼,敏感、细腻、温和、简洁,赶得上罗丹的手,而他的文字,够得上大家美文,像诗,是明快的风格。不妨在这里抄上一段,与对熊先生有同样兴趣者共赏:
罗丹的《夏娃》不但不是处女,而且不是少妇,身体不再丰圆,肌肉组织开始松驰,皮层组织开始老化,脂肪开始沉积,然而生命的倔强斗争展开悲壮的场面。在人的肉体上,看见明丽灿烂,看见广阔无穷,也看见苦涩惨谈,苍茫沉郁,看见生也看见死,读出肉体的历史与神话,照见生命的底蕴和意义,这是西方文化所特有的,也是西方雕刻灵感的泉源。
1999年的秋天,熊先生返回大陆举办他的远行与回归展览之际,又馈赠他新出版的《熊秉明文集》,在扉页上,熊先生用他奔放的笔姿写上了送给墨生,秉明1999年9月北京的题字。如今,这部文集已成了熊先生给我的最好的纪念物,它静静地躺在我的书厨上,高雅而沉默。
2000年的第1期《文艺研究》要介绍海外有成就的华人艺术家,首先推介熊先生,并希望我为文介绍。我自忖不懂雕塑,学力也不足以全面论介熊先生,因此只承应了写有关他书法部分的文章。拙陋的文字复印寄给了熊先生,他回函一再表示谢意,同时也长信介绍了一些他的情况,订证几处文稿。最后,以《文化生命的秋实熊秉明及其书法艺术》为题刊出,但是,这篇文字我自己并不满意,因为我未到过法国,未能亲身感受一下他漂泊而居半个世纪之久的巴黎,因此,不免于缺少直感而造成的理解与写作隔膜。今年6月3日,最后一次见到熊先生时,我告诉他,我明年有可能去欧洲一行,他十分高兴,问我:什么时候?我说:时间尚未能确定。他说:欢迎你来,一定到我家聊聊。可以说,我一直期待着这一天,可是,这一天永远不会再来了。倘若明年我真的实现了巴黎行,巴黎郊外的熊寓之约也已成了空想,因为约定的另一方,我敬重的老人已不情愿地先失了约而且是永远失约了。今年6月,熊先生回国举办他的第四次书法班,老年书法研究班。其际,恰值他八十华诞,《中国书法》杂志社为老人召开了座谈会和庆祝会,会上,熊先生有精彩发言。他提出了孺子牛的民族精神和书法是禁不住自己主观诱惑的自恋的艺术,认为书法是最老年的艺术,与中国哲学的非逻辑而重受用相一致,颇感深刻,我的发言从人格,文化,学术、艺术的四个魅力去说我对熊先生的认识。因会议延长,我还有他事要办,便提前离开了。孰料,半年之后,熊先生竟作了古人。
按说八十岁也算高龄了。但是,在我的心里,熊先生还应该活得更长寿些。他有那么多学识和智慧,理应多泽被后人。他活得那么谈泊自然,勤勤恳恳,往来东西文化之间,心性的修为是不唯晚辈中所少见的,便是在其同辈中不也是不多见的吗?在我的印象中,老人的身体是书生学人孱弱而又强健的那种。总之,当我知道这个消息时,我总是意外,不愿接受它。人生如梦,真是一语说破。
1999年曾与熊秉明先生夫妇在王府井的一家小餐馆共进一次晚餐,在黄昏的别样辉煌里,听先生娓娓论艺,那是一次愉快的晚餐。熊先生曾说,他喜欢齐白石,也喜欢陈子庄,谈到对潘天寿、李可染和石鲁的画作时,他说了一个字,觉得他们紧了些,随后又补充说,他们太理性,当然也很好。那种品评的方式还真有点魏晋风度呢。然而,如今时空睽隔,一切已了不可得,只有温馨美妙的记忆,在风中。
我现在只能说:停下来吧,熊先生。你的人生与学术与艺术也都很圆满了。您这一次的远行与回归是那么让一个后生小子伤感和怅惆,也只有写下这篇文字遥寄一瓣心香了。

梅墨生/中国画研究院2002年12月圣诞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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